马亲王在原著的后记中写道：“写这么一部作品，最大的挑战并不是故事的编织、人物的塑造，而是对那个时代生活细节的精准描摹。要让读者身临其境，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长安城，作者必须要对那一段历史了如指掌：怎么喝茶、怎么吃饭、哪里如厕……”
其实，原著中出现茶的桥段屈指可数。可以理解，一方面马亲王要探究唐朝风物的诸多细节，茶只是其中之一；另一方面，故事节奏紧张，都火烧眉毛了，哪有空淡定地品茶。
有意思的是，原著和剧中出现茶的桥段并不一致，我觉得这是由于看文字和看画面的不同特点导致的。
曾有人跟我说，他喝茶只会用玻璃杯马克杯，使用的最复杂的茶具是飘逸杯，觉得用盖碗紫砂壶泡茶太麻烦了。类似的，当代功夫茶泡法和唐朝喝茶比起来，简直太简单太轻松了。
从远古传下来的粗放的土茶制法和解渴式饮茶在唐朝一直存在，而正儿八经的饮茶在那时称作煮茶。喝到嘴里之前有好几个流程，涉及的器物多，对手法的技术要求也高。下面给出四张煮茶工序图：
剧中，最生动描摹煮茶工序出现在第25集。李泌对太子起疑心时的一段回顾。
那个时候的绿茶茶饼尺寸小，且和普洱饼白茶饼没啥渊源。当代顾渚紫笋小饼外观与唐时接近，但滋味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而且，顾渚紫笋成为唐朝贡茶要等到安史之乱结束之后了。
所谓烤茶，就是用“夹”夹住茶饼放在火上，直到烤干水分。为啥要这样做呢？其实和唐朝时的制茶瓶颈有关。含水率这个难题无法很好地解决，所以茶饼受潮概率大。
夹住茶饼烤茶
看下图，内置火盆的“育”需要一直有，这种极为麻烦的存茶方式就使得茶的普及有瓶颈。是故，唐诗宋词里唐朝写茶的诗词远少于宋朝，不能仅归咎于唐朝文人更酗酒。
育，生动展现了唐茶存储之费劲
茶经里的说法是烤好后趁热放进纸囊。剧中则是放入了布袋中。为何要放进一个密封环境内呢，是为了自然冷却后进行碾压成茶末的操作。如果裸露在空气中冷却，就容易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导致受潮，以及损失自己的原香且易吸收周遭的异味。
烤后放入布袋
如果剧中也是用纸囊而不是布袋，则我觉得更生动，会和造纸的事儿呼应一番。
我也是看了电视剧才了解到唐朝社会基础制度和纸之间的关系。纸和印刷术的突破确实是在宋朝，大大提高了政府的工作效率。
唐朝时用藤作为造纸的原料，也是用藤做包茶专用的纸囊。两种藤不在一个地方。纸囊的藤需要浙江嵊州地区的，也是挺作的，这也是唐朝茶叶难以普及的技术瓶颈之一。
进入明朝后，纸在某些茶的工艺中演变成了用纸包茶进行炭火复焙时使用，那种纸用徽州的，详情可见我以前写的“19世纪中叶的武夷秘史（七）”。
按茶经里的工序，冷却后的茶饼从纸囊中拿出，碾压成茶末，有专门的工具，形制如下图，当然材料不必用那么贵重的。
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茶碾
碾茶的工具和动作在当代的中药领域还存在。剧中用简化的方式，拿小锤捣碎茶饼。我猜编导是觉得用上图工具会显得太惹眼，李泌的动作幅度会比较大，引发观众出戏。
捣碎茶饼
接下来要进行过筛，来区分不同尺寸的茶末。估计编导嫌麻烦省略了。
茶经里用“罗”过筛，存储在“合”中，取茶用“则”。“罗”和“合”平时放在一起叠起来的，所以称作“罗合”亦可。
剧中用了一个考究的“合”
取茶的工具“茶则”，这个词现在仍常见，各种外形和材料的茶则琳琅满目。
用茶则把茶倒入鍑中
太子说“茶老了，不可食”。也就是说，李泌折腾了半天，这茶事白干了。为啥呢？因为这三人在讨论机密的事儿，李泌在煮茶环节的时间节奏掌握上没搞好。为啥没搞好呢？因为李泌被太子问话了，他认真思考回答从而影响了操作茶事的分寸。
这种谈机密时泡茶的方式，日本那里有继承。千利休在制定茶室仪轨时，他就是泡茶人的角色，他只听，不说话，由丰臣秀吉和手下（一般情况下就一个手下）谈事情。
唐朝时太费劲了，在鍑（也可以写作“釜”）里的水第一次沸腾时，放入盐；等水再次沸腾时，用瓢舀出一部分水，然后往鍑里倒入茶末；等水再次沸腾时将前面舀出的水再倒回来，然后把鍑里的茶水舀到茶碗里。这一沸、二沸、三沸，看着就很麻烦，对人的操作要求比较高。
进入宋朝时，鍑的功能淡化，鍑和风炉配合，仅负责烧水即可。茶不再投入鍑中，而是倒入茶盏中（斗茶时最常见的是建盏），用汤瓶（如下图）向茶盏注水，这样茶末和水都在茶盏这种容量小的器物中发生互动，大大降低了操作难度。
汤瓶
当代的潮汕茶器，如风炉烧水、用纸激发茶的香气，等等，算是一种传承的痕迹。其实，我们现在看到的唐宋茶事，主要是在最终泡茶阶段的文化表达上，我们早已超越了唐代的技术。
在第25集之前，剧中饮茶场景有三处：靖安司内，李泌给醉酒的贺知章奉茶；李泌密会太子，太子端坐于案前亲自煮茶；贺知章单独和张小敬沟通思想，贺知章煮茶。
放盐是标配，葱姜枣等并不是必需
唐朝时喝茶为啥要放盐呢？缘由一直有争议。
一方面，茶从远古时代起，是从吃茶向喝茶演变的。既然是吃，则放调料是正常的行为。大家可以尝试一下湖州现在仍存在的放了盐的烘豆茶。
另一方面，盐在那时不像现在是廉价的调料。盐税在古代一直是政府非常看重的。所以加盐喝茶也是一种品位的表现。
至于加盐对茶汤之色、香、味、形的影响，我觉得更偏向于艺术层面。此外，唐宋时还没发现茶叶香气的密码，追求芽而瞧不起叶，追鲜向追香的演变要等进入明朝了。是故，在唐代，等级低的茶汤是腥，原料好、制茶和煮茶手法好、加盐等调料（葱姜枣薄荷橘皮等）适当，就使得上乘的茶汤是鲜而不是腥了。
瓢，既用来舀水又用来舀茶。最早是用葫芦那一类的果实，剖开作为瓢用。后来演变为用木头或竹子凿出来，外形上称作瓢就不大合适了，称作勺、杓更常见了。后来成为日本茶道的标配器物，我们当代喝茶时很少用到这个，某些仪式感强的场景会用到，譬如净手之类的。
瓢，亦称杓
日本茶道标配
唐朝存世的涉及茶的画作屈指可数，其中有一幅很好玩的画，称作宫乐图。蒋介石指定要带去台湾的古画中就有它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茶杓。考虑到画画时并没用透视法，这个茶杓的实际尺寸应该小于看这幅画的感觉。
宫乐图
宫乐图局部，长杓
接下来，聊一个有意思的话题：唐朝时是用茶碗还是茶盏？
陆羽【茶经】里只提到碗，而且是瓷的，且他认为越州青瓷碗最优，因为“越瓷青而茶色绿”，意思就是越州产的品质高，且青瓷和茶的颜色最搭。越州是现在的绍兴，也是贺知章的老家。
越州青瓷碗
我对古瓷不懂，翻阅了杭州“大肉庄”的解读。贺知章喝茶用的茶碗是五瓣葵口，薄胎，通体施青釉，越窑的秘色瓷茶盏。色是等级的意思，秘指宫廷相关的器物，秘色瓷在唐朝指珍稀瓷器的统称，与具体釉色和产地无关。秘色瓷只有皇室方能享用，臣子如果有则必须由皇帝赏赐。唐玄宗很尊重贺知章，在原著中也是如此，剧中改编的形象偏离较大。不管怎样，唐玄宗赏赐贺知章秘色瓷符合逻辑。
法门寺地宫出土葵口圈足秘色瓷碗
剧中右相府内没有秘色瓷，而是等级相对低的白瓷盏，可能是为了以示区别。右相的级别高于贺知章。
右相府内的白瓷茶盏
茶盏是在茶托发明之后，从茶碗改制而诞生的。正史记载中，茶托是唐玄宗的曾孙唐德宗时期的一个官员的女儿发明的，因为她嫌茶碗喝茶会烫到手。茶盏茶托发明时陆羽还活着，他的寿命远超唐朝人均寿命，历经了四个皇帝，喝着好茶，笑看风云。他躲在山清水秀的湖州，没遭遇安史之乱的兵祸，并拒绝了中央任命。从长安十二时辰可以看出，对于老实人来说首都是很凶险的。
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淡黄色琉璃茶盏和茶托
陆羽活着的时候茶盏已经诞生，但茶经已经刊印，就没有把茶盏的内容收录进去，因为重新改版刊印的成本过高。这其实仍归结于徐宾对纸的观点，唐朝时造纸技术的瓶颈制约了社会的发展，从基层的户口调查到文化传播的成本。
由上可见，长安十二时辰的年代，右相府内的瓷质茶盏还没诞生。
从唐朝的【萧翼赚兰亭图】的局部，亦可看到茶盏茶托的具象。这幅画也是蒋介石指定要带去台湾的古画之一。
【萧翼赚兰亭图】局部
在第25集之后，饮茶场景有一处：李林甫诱导李泌时亲自煮茶。概因右相异常激动，亦或由于吉温此刻不在身边。行文至此，大家已经可以看出，唐朝喝茶非常麻烦，研磨的口味、煮水的火候、调料的多寡，达官显贵喝茶时是需要专门的人服侍的。
右相自己动手煮茶，加盐
原著中出现茶的桥段，在剧中省略了。
“其实不光是李司丞，靖安司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有点神经兮兮……茶盖与书沿的磕碰，纸卷失手滑落在地，种种小状况开始频繁出现。徐宾知道，这是压力太大的征兆。”——喝茶能提神，消除疲劳，提高工作效率。这一段不稀奇。
“他指的地方，是一处茶棚。这是依着坊墙搭起来的一个临时竹棚，外头用几个木箱与篷布一围，权作柜台。柜台后头停放着一辆宽车，车上架起一具小车炉，把劣等散碎茶叶和姜、盐、酥椒混在一起煎煮。观灯的人渴了，都会来讨一碗喝，虽然味道淡薄，毕竟便当。”——这是太子临时找了一处地方询问檀棋发生了啥。那时，茶棚的小老板称作棚主。陆羽【茶经】里写道：“饮有粗茶、散茶、末茶、饼茶者……”。这处场景描述的就是随便喝喝的粗茶和散茶。
“张小敬一低头，看到地板上翻倒着一件鎏金仙人驾鹤纹的茶罗子，罗屉半抽出来，里面空空如也。很显然，店主把坊图秘藏在了茶罗子里，结果被狼卫给找了出来。”——茶罗子就是上面讲到过的“罗合”。原著直接照抄了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茶罗子的称谓。不过，地宫出土的是唐僖宗时代的，已经唐朝末期了。
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仙人驾鹤纹的茶罗子
“大萨宝今年六十多岁，此时换上了一件立领白纹缎面长袍，脖子上交叉挂着两条火焰纹的丝束带，这是只有极正式场合才穿的祭服，代表萨宝府对这件事的重视……他抵达靖安司，被直接引到了一处偏殿独室里。这里没有侍婢，只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士，端来一杯茶。茶是剑阁兽目，倒是不坏，只是茶粉筛得太粗，一看四散的饽沫，就知道煎茶者漫不经心。”——这是贺知章故意让大萨宝喝这种茶，心理战。
当代中国清饮茶，如果掌握了针对不同茶的水温、茶水比、出汤时长这几个基本参数，你就是想把茶泡砸也挺难的。而日本抹茶，原料ok的情况下，仍需要修炼打抹茶的水平才能呈现最终一碗茶的品质。“茶粉筛得太粗”可以类比理解。
此外，“剑阁兽目”指唐朝时产于四川绵州四剑阁以南的兽目茶。唐朝有它open的一面，在茶的技术水平还有很多问题的情况下，唐朝贡茶和名茶多达50多种。且巴蜀地区占了四分之一，跟茶起源于西南地区有关。进入宋朝后，制茶技艺有飞跃，以及福建茶区开始崛起，巴蜀地区就没落了。
我们曾举办的陆羽【茶经】解读活动
唐朝时茶的真实滋味不可能复现，我认为也无必要去恢复。当时的贡茶如蒙顶山的、顾渚山的，虽然当代仍产茶，但制作工艺早已不同，保留了贡茶的历史头衔而已。最接近唐朝茶滋味的，是蒸青工艺的恩施玉露，以及日本绿茶。所以，我认为，唐之茶，关心文化就好，不必较真。
我们曾举办的陆羽【茶经】解读活动
本文讲述和长安十二时辰有关的茶知识，不是完整地讲唐朝茶事。有兴趣的茶友可以翻看我以前写的【陆羽那些事儿】连载，我们每年也会不定期举办陆羽【茶经】的学习活动。特别是图文难以描述清楚的内容，我会在【长安十二时辰的茶密码】主题茶会上跟茶友们切磋。
最后，对唐之茶和茶具有浓厚兴趣的茶友，推荐两本书，网上有售。陆羽的茶经（或者买王建荣写的茶经解读本），大唐宫廷茶具文化（法门寺博物馆写的，农业出版社）。
茶烟隐隐 心饮为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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